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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古典武侠玄幻] [转载搬运] 《锦衣群芳录(1-13)》 作者:打雷下雨收衣服 [连载中 第十三回 兔去巢空焚积粟 函开室暗隐祸机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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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转载搬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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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状态: 连载中
章节范围: 第十三回 兔去巢空焚积粟 函开室暗隐祸机
文章作者: 打雷下雨收衣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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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回 兔去巢空焚积粟 函开室暗隐祸机

  诗曰:
  空山焚烬起狼烟,暗室私函祸根连。
  三窟狡兔抽身去,一封密字种前缘。
  书接上文。且说杜衡在方家村,替方家了结了那一场逼债夺产的祸事,又收了方庆远为徒,许了方秀蓉日后到宅中做些女红,诸事停当,便辞别了方氏族众并左右乡邻,自领宋毅一行人,取道回滑县城来。
  一路无话。到得衙署,已是未牌时分。宋毅引了那三个新补的校尉来见。
  为首一个二十三岁年纪,姓高名磊,身材魁伟,肩宽背厚,方脸微黑,眉骨高耸,两眼有神,虎口结着厚厚一层老茧,显是常年拉弓的手。此人原是卫所里的军余,膂力过人,最善弓弩,五十步外可射透两层革甲。
  第二个年方二十岁,姓陈名斌,生得六尺身材,精瘦,面皮白净,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,头发高高束起,巾帻利落,穿一领青布衫,腰间插着两柄短刀,手指细长,脚步极轻。原是县里的快手,最善钻营打听消息,也会使双刀,蹿高蹦矮,腿脚灵便。
  第三个亦是年方二十,姓耿名达,生得虎背熊腰,肩宽臂粗,阔口高颧,浓眉大眼,目光沉稳,不似那两个般灵动,却自有一股持重之气。穿一领白布短打,腰间悬一口厚背雁翎刀。原是卫所军户出身,刀枪弓箭皆能上手,诸般本事都来得,性子沉稳,临阵不慌。
  三人上前,齐齐叉手行礼,口称:「属下们参见大人!」
  杜衡道:「宋毅夸你们三个本事了得,我今日一见,果然不差。此番有桩要紧差事,正要用人。你们三个明日且随我一道办差,差事办好了,我自有抬举。若是办砸了,休怪我军法无情。」
  三人齐声应诺。杜衡又吩咐了几句,便命他们下去收拾行装,听候调遣。沉吟片刻,又命宋毅将仇默唤来,只说有话吩咐。
  不多时,宋毅引着仇默来见杜衡。仇默见这光景,晓得是有要事,便回身掩了门。杜衡道:「白马山这桩差事,小毅已知晓,你还不知。今日你们都在,我把这事细说一遍。」遂将石太监密令清剿白马山、暗查陆记粮行,并在宅上安了人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
  宋毅听罢,皱眉道:「这石太监到底是甚么来路?竟能直接给咱们下密令?」
  杜衡不答,只伸出手指,在桌上慢慢写了个「东」字。
  仇默看了,面色一变,低声道:「东厂?」
  杜衡微微点头,也不言语。宋毅在旁也吃了一惊,低声道:「怪道那日哥儿迎嫂子过门,平白来了个分守太监!」
  杜衡道:「此事只你我三人知晓,万不可走漏了风声。明日东厂来人,对外只说是卫辉千户所派来的公人,休要多嘴。」
  仇默、宋毅齐声应道:「大人放心,我等省得。」
  杜衡沉吟片刻,又问宋毅道:「明日白马山这事,你怎么看?如今田庆已死,若你是山上的贼人,会怎么做?」
  宋毅思忖片刻,道:「田庆是他们的头领,头领一死,树倒猢狲散。当日虽有数十人逃回山上,可没了领头,不逃难道等着官军来剿?依我看,山上多半是空的。」
  杜衡又看向仇默,道:「小白,你怎么看?」
  仇默沉吟片刻,道:「田庆死了,山上的人多半要散,这是明摆着的。只是玉箫有人接应,说明他们上头还有人。这人若是去白马山收拾残局,山上便不空。若是弃了,那便空了。」
  杜衡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道:「接应便接应,为何要大张旗鼓花贰仟两银子赎身?那银子上还带着莲花印记,这不是明摆着留下线索?」
  宋毅道:「掩人耳目?做出个被人赎身的假象,只叫人以为她是个寻常妓女,他们好顺理成章接走?」
  杜衡手指一敲桌面,道:「依我看,既是掩人耳目,却也是故意为之。那莲花印,就是要叫咱们顺着银子查到白马山去。」
  宋毅一愣,道:「故意引咱们去白马山?」
  杜衡冷笑一声,道:「田庆已死,白马山群龙无首,这地方对他们来说,已是鸡肋。不如抛出来,把咱们的目光引过去,叫咱们以为捣了个贼窝,实则真正要紧的人,早已从别处走了。」
  宋毅挠了挠头,道:「这么说来,咱们明日上山,多半是扑个空?」
  杜衡摇了摇头,道:「扑空也未必。他们走得急,未必能把东西都带走。」
  仇默微微眯眼,沉吟片刻,道:「哥儿是说,玉箫赎身、莲花印银子、白马山,这一连串的事,都是他们布好的?」
  杜衡摇头道:「也不能说是布好的局。咱们知道的太少,许多事只能猜。可细细想来,白马山、陆记粮行、玉箫、石太监……这几桩事凑在一处,里头透着古怪。」他沉吟片刻,「明日上山,指不定,会走个空。」
  宋毅一愣,道:「走空?那咱们这一趟……」
  杜衡摆手道:「走空也得去。石公公的差使,不能不办。再说了,便是空巢,也未必没有东西留下。」
  仇默点头道:「哥儿所言极是。」
  杜衡顿了顿,目光扫过二人道:「财物按老规矩,东厂若不沾,咱们和滑县、卫辉分。只是有一桩,须得仔细。」压低声音,道:「山上若是搜出和陆记粮行有关的东西,悄悄递个眼色与我,莫要让东厂的人瞧见。」
  二人微微一怔,随即会意,齐声道:「属下明白。」
  三人又商议了片刻,忽听值房外有人敲门,便有校尉在外禀道:「大人,堂下有三个汉子,说是卫辉来的,要见大人。」
  仇默眉头一皱,低声道:「来得好快。」
  杜衡对外道:「你且去回他,说我即刻便来。」说罢整了整衣冠,迎了出去。
  只见堂下立着三人,为首一个三十上下年纪,身材瘦长,面白微须,穿一身青绸直裰。那人见杜衡出来,忙上前行礼,道:「在下冯季安,奉我家主人之命,带了十五名弟兄,特来听杜百户差遣。」
  杜衡忙还礼道:「有劳冯兄远道而来,杜某有失远迎,恕罪,恕罪。」
  冯季安见杜衡身侧立着两人,一个模样斯文、目光沉稳,一个面色白净、腰杆笔直,便拱手道:「二位有礼了。」
  宋毅、仇默二人忙叉手回礼。
  杜衡笑道:「此番行事,还仗冯兄相助。」
  冯季安还了礼,趁左右无人留意,压低声音道:「主人吩咐过,那地方但凡有书信、账册,不论是谁的,尽数带回来。其余的,百宰自行处置便是,我等不沾手。」
  杜衡心下会意,点头道:「冯兄既奉了钧命,此事好说。」两边当下议定,次日辰巳时分,在白马山脚下会齐。
  冯季安领着两名随从,自去城中寻客栈歇宿,城外余下人马也分头安顿。杜衡送走众人,便唤过宋毅,吩咐道:「你回宅里带个话,说我今夜在衙署料理公事,不回去了,叫素娥她们放心。」又道,「宅上新来的那个,你也趁便照个面,认一认。」
  宋毅叉手应了,领命而去。
  次日寅时三刻,杜衡点了仇默、宋毅、李长顺、张贯,并高磊、陈斌、耿达七人,出城后,一路马不停蹄,往白马山进发,急行两个多时辰,辰巳时分方到山下,只见冯季安早已带着本队人马,在山下候着了。
  当下杜衡将人马分作三路:自领宋、高、陈、耿四人,从正面山道摸上去,仇默带着李、张,并六名番子,绕山后小路,堵截退路,冯季安自领余下九名番子,把住山口,不许走脱一人。
  分派已定,正面五人各掩了兵刃,顺着山道悄然而上。那白马山不甚高,山势却险,一路怪石嶙峋,荆棘丛生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方到得山腰一处平地,远远望见几间茅屋,院墙半塌,里头寂无声息。
  杜衡抬手止住众人,打个手势,高、陈二人左右散开,一个弓弩上弦,一个双刀出鞘,封住门窗。耿达拔出腰刀,护在杜衡身侧。宋毅猫着腰,一步步逼近柴扉。
  到得门前,宋毅抬脚踹开,众人一拥而入。却见院内空空荡荡,地上散着些破碗烂席,墙角堆着几捆柴草,哪有半个人影。
  杜衡眉头一皱,沉声道:「搜!」
  众人分头搜了一遍,却在最里间茅屋,搜出三个老弱来:一个六十来岁的瘸腿老头,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婆子,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,瘦得皮包骨头,缩在墙角瑟瑟发抖。三人见了官差,吓得魂飞魄散,扑通跪倒,口里只叫「饶命」。
  杜衡见这光景,心下已猜着几分,却不动声色,沉声问道:「山上的人都哪里去了?」
  那瘸腿老头磕头如捣蒜,颤声道:「回……回老爷话,都……都走了。」
  杜衡又问道:「几时走的?往哪里去了?」
  老头道:「前……前几日走的。小的们眼瞎耳聋,也不知往哪里去。」
  杜衡冷哼一声,再问道:「前几日?到底是哪一日?你若有半句虚言,仔细你的皮!」
  老头吓得浑身一抖,忙道:「是……是田头领带队下山后的第三日。那日山上来了一男一女,女的戴着帷帽,瞧不清面目,旁人都唤她『神使』。那男的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颔下留着几缕微须,穿一身绸缎,圆滚滚的,活脱脱一个富家员外,哪里看得出是教里的人。」
  杜衡沉吟片刻,又问道:「那神使到了山上,都做了些甚么?」
  老头道:「那神使到了山上,便召集众人,说田头领遭了官府的毒手,这地方不能再待了。愿意跟她走的,收拾东西随她下山,不愿意走的……」他喉头动了动,不敢往下说。
  杜衡厉声道:「不愿意走的,便怎样?」
  老头咬了咬牙,道:「都……都被那男的杀了。小的们三个,一个瘸、一个瞎、一个还小,他们瞧着不中用,留下看守物资,说过些日子回来,再把东西尽数运走。」
  杜衡听罢,面色一沉,又问道:「那神使姓甚名谁,你可曾听见?」
  老头连连摇头,道:「小的们只听得旁人唤她『神使』,那男的唤作『使者』,都不曾通名报姓,小的们实实不知。」
  杜衡又问了几句,见问不出别的,便命高、陈二人将三个老弱看押,这才回头吩咐耿达道:「你去山口知会冯爷,说山上贼人早已散了,只拿住三个老弱,叫他留几个人把山口,自己带人上来搜。」说罢又使了个眼色与宋毅,宋毅会意,自去调度。
  那耿达飞奔去了。不多时,冯季安带着几名番子上山,见了杜衡便问:「百宰,情形如何?」
  杜衡道:「贼人早散了,只拿住三个老弱。听他们说,三日前教里来了个『神使』,愿走的带走,不愿走的杀了。冯兄看这光景便知。」
  冯季安目光一凝,道:「神使?这品级可不低。主人所料不差,贼人果然有上层接应。」说罢一挥手,「搜!仔细搜,莫放过一处一洞!」
  话音未落,茅屋后脚步声起,仇默已带着李长顺、张贯,并六名番子,从山后一路搜了上来,叉手禀道:「大人,山后小路、崖顶都搜遍了,并无一个贼人走脱,也没见余党。」
  杜衡点头道:「好。既如此,一齐搜,休要放过一处。」
  当下众人四散搜检。这白马山虽不大,也有三五间茅屋,另藏着一处山洞。杜衡自领了耿达,往山洞去。那洞口被藤蔓遮着,不细看竟瞧不出来。
  拨开藤蔓进得洞来,见里头颇为宽敞,干草铺地,角落堆着几口箱笼,另有几口空箱,敞着盖搁在一旁。耿达点亮火把,杜衡开箱一看,不由一怔:头箱码着大银,细数叁仟两,第二箱绫罗绸缎叁拾来匹,第三箱玉佩、玉簪、玉杯之类二十余件,洞壁还靠着三十来件刀枪弓箭,虽不精良,却也齐整。
  杜衡看罢,心下暗忖:一个分舵,竟积蓄了这许多。看那几口空箱,他们走时还带走了不少,难怪走得匆忙。
  正看间,忽听洞壁深处隐隐有风声。杜衡心头一动,举着火把往壁上照去,只见西北角一块石壁,与别处略有不同,缝隙里隐隐透风。他伸手推了推,那石壁竟应手而开,露出一间小小石室。
  杜衡侧身进去,只见里头摆着一个小木匣,打开看时,装着三五封书信并一本账册。就着火光一翻,面色微沉:信上两三处提到「陆记粮行」「蒋夫人」「南运粮米」,账册记着粮米出入的数目、日期、经手人。
  杜衡心下暗忖:石公公正查陆记,这些书信账册,正是要紧的把柄。他转念又想,且先收着,待自家看明白了,再做计较。
  他当下将书信账册贴身藏好,空匣留在原处,退出石室,推回石壁。探眼见耿达守在洞口,冯季安等人不在近处,便神色如常,缓步出洞,对耿达道:「里头只些金银绢帛,没要紧物件。你去请冯兄他们过来清点。」
  耿达应了一声,去了。不多时,冯季安带着几名番子进洞清点。杜衡跟在一旁,只作漫不经心,凡见书信账册,都叫番子先呈与冯季安过目,自家绝不沾手。
  冯季安点完财物,又命番子在各处仔细搜检。不多时,一名番子从最里间茅屋的炕洞里,摸出一个油布包来,打开看时,里头是几封书信。
  冯季安就着火光看了几封,面色渐渐凝重,拿起一封递与杜衡道:「百宰,你看看这个。」
  杜衡接过一看,只见字迹工整,落款是「南昌王」三字,信上写得客气:「此前来函已悉。足下在卫辉为官,若有需用之处,尽管开口。孤这里颇有几房女眷,年已及笄,若足下乡里有合适的青年才俊,不妨做个冰人,成就一段佳话。」
  杜衡看罢,眸色一沉,将信交还,压低声音道:「宁王就藩南昌,这『南昌王』,便是宁王。只是这『足下在卫辉为官』……」
  冯季安接过信,低声接道:「卫辉地面,能与王爷通信的,除了段长青,再没第二个。」
  他把信收好,道:「此事干系重大,须火速报与主人,百宰莫忘我家主人嘱托。」
  杜衡道:「冯兄放心,小弟省得。」
  冯季安又道:「主人吩咐过,此番只要书信账册,金帛一概不沾,百宰要赏弟兄,尽管拿去。唯有粮米,若发现一概焚毁。」
  杜衡道:「冯兄放心便是,此番远来辛苦,且拿三百两去,给弟兄们吃杯酒,权当小弟尽地主之谊。」
  冯季安摆手道:「主人的规矩,不敢破。」
  杜衡再三相让,他只是不肯。末了杜衡道:「三百两不收,一百两总使得?总不能叫弟兄们白跑这一趟。」
  冯季安沉吟片刻,道:「如此,便领一百两,给弟兄们吃酒。多谢百宰。」
  当下杜衡命人取了一百两交他。冯季安收了书信,又叮嘱几句,便带着番子先下山去了。三个老弱,另由杜衡着人看押,随后押下山,带回滑县。
  待东厂人走后,杜衡命人将洞中财物搬出清点:除东厂拿去壹佰两,余现银贰仟玖佰两,绢帛叁拾来匹,玉器二十余件,兵器三十余件。山洞后另有一间大仓,堆满粮米数百石,袋上印着「陆记」二字。杜衡冷笑一声,自取了一个空袋收着,下令:「尽数烧了,一粒不留!」
  众人领命,将粮袋搬出,堆在空地上放起火来。时值六月,天干物燥,火借风势,噼啪作响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数百石粮米须臾化作灰烬。
  此时日头偏西。杜衡命众人将金银绢帛、玉器兵器打点装车,押着三个老弱下山,连夜回滑县。行至半路一处镇子,寻了客店歇宿一夜。
  次日午后,方回到滑县。杜衡便命宋毅领着高、陈、耿三人,将大半财物先押回衙署,自点了伍佰两银子,带着仇、李、张几人,押着三个老弱,径投县衙而来。
  到得门前,杜衡唤过当班差役,着他与仇、李、张三人交接人犯,又吩咐道:「此三人系白马山活口,涉白莲教案,且收入大牢,好生看管。」
  差役见是锦衣卫,不敢怠慢,连声应了,唤过同伴,将三个老弱一一接了,画押登记,押往后狱。
  安排已毕,杜衡整了衣冠,径往里来。沈嘉谟已得禀报,迎出二堂,笑道:「廷璋为全县剿匪,一路辛苦。怎不先回家歇歇,便到我这里来了?」
  杜衡上前叉手见礼,道:「老父母言重了,食君之禄,理当如此。只是这桩案子要紧,不敢耽搁,先回了老父母,再回家不迟。」
  沈嘉谟笑道:「快请厅内叙话。」说罢携了杜衡的手,同往花厅而来。
  堂下小厮早已得报,见二人进了花厅,便奉上茶水,二人分宾主坐定。沈嘉谟方问道:「白马山之事,究竟如何了?」
  杜衡道:「回老父母,此番白马山,贼人早已散了,只拿住三个老弱,余皆走脱。」
  他顿了顿,又道:「自那田庆死后,山上群龙无首。到第三日上,他们教里一个『神使』,带着个『使者』上山,愿走的带走,不愿走的杀了,只留下这三个老弱看守物资。我等昨日赶到时,大股贼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。」
  沈嘉谟捻须道:「神使……品级不低,贼人这是弃了白马山。」
  杜衡道:「正是。山洞里搜出现银、绢帛、玉器、兵器若干,另有数百石粮米,袋上印着别家商号,卑职不敢留,尽数烧了。」
  沈嘉谟目光微动,道:「烧了?」
  杜衡道:「教匪存下的粮,留着是祸根,不如烧干净,也免日后落人口实。」
  沈嘉谟点头,叹道:「办得妥当。只是这数百石粮,白白付之一炬,到底可惜了。」
  杜衡道:「老父母惜粮,是地方之福。只是此粮来路不正,又印着别家字号,留着早晚是祸,倒不如烧了干净。」
  沈嘉谟眼底一闪,道:「噢?不知哪家粮商字号?」
  杜衡道:「彼时急着烧粮,卑职不曾细看,火光里也瞧不真切,只隐约像是南边来的字号。」
  沈嘉谟道:「百宰这双眼,杀人都不差分毫,几个字倒瞧不真切了?」
  杜衡只叉手干笑了几声,却闭口不答。
  沈嘉谟觑了他一眼,见他不肯说,便也不追问,捻须笑道:「既烧了,便也罢了。」
  杜衡见他不再追问,便又道:「卫辉来的那起人,在山上搜出几封书信,干系要紧,已先带回去了。三个活口,卑职带了来,已在仪门移交,随案收审。」
  沈嘉谟听得「卫辉来的」,心里明白,也不点破,道:「人犯且交县衙关押。」
  杜衡又将伍佰两银子抬上,叉手道:「卑职那世袭职位,多蒙老父母行文段长官,又肯用印出结,方得这般顺当。这点谢仪,不成敬意,老父母务必赏脸收下。」
  沈嘉谟瞥了一眼那银子,摆手道:「廷璋这是哪里话?恢复世职,乃朝廷的恩典、卫辉的规矩,本县不过照章用印,何功之有?这银子,断不可收。」
  杜衡道:「话虽如此,若无老父母点头与那封行文,这勘合少说也要拖上一年半载。老父母若不收,卑职心里如何过得去?」
  他顿了顿,又道:「这桩案子,终究发在滑县地界。且前番抓捕,县里出人出力。于情于理,也都该有这一份。」
  沈嘉谟又推了两句,末了捻须,慢悠悠道:「你这人……也罢,既是你一片心意,本县再推,倒显得矫情。只是这银子,本县先替你收着,往后你若有急用,只管来取。」
  杜衡心下透亮,叉手道:「老父母肯体恤,卑职感激不尽。」
  沈嘉谟这才唤人,将银子收了,一转身,便笑吟吟换了别的话头,那「来取」二字,再不提起。
  杜衡又道:「还有几件玉器,卑职留着也无用。老父母是风雅人,若有看得上眼的,留下赏玩。」说罢便唤过县衙小厮,去仪门从随行的人手里取了一个小匣来,捧上案去。
  沈嘉谟打开一看,见那些玉佩、玉杯、玉簪温润莹然,不由捻须笑道:「有道是,君子无故,玉不去身。」当下摩挲把玩,拣了两件最古润的,道,「这两件,倒合本县的眼,便不与你客气了。」
  杜衡笑道:「宝剑赠烈士,美玉赠君子,正是该当。」
  又叙了几句,议定这功次文书,沈、杜先在滑县画押,明日着锦衣卫径送卫辉,再由段长青领衔,转呈都司,不经驿递。杜衡遂起身告辞,回衙署去了。
  正是:
  空巢搜得老弱身,烈火焚粮断祸根。
  暗把私函藏石室,宁书一纸伏前因。
  话说杜衡辞了沈嘉谟,回到衙署,已是申末时分。他命宋、高、陈、耿四人,将山上带回的银箱抬至堂上,又命仇、李、张三人再次清点。
  良久,清点已毕,众人站定。杜衡也不绕弯,指着箱中道:「此番白马山,除那起卫辉来帮忙的客兵拿去壹佰、县里伍佰、卫辉所里伍佰,余这壹仟玖佰两,便是我等这一回的好处,今日便分了。」
  他略一顿,道:「我取壹仟两,仇默、宋毅各贰佰两,李长顺、张贯各壹佰两,高磊、陈斌、耿达新来,各伍拾。余下的壹佰伍拾两入公账。」
  杜衡又道:「绢帛叁拾匹,仇默、宋毅各五匹,李长顺、张贯各四匹,他三个各三匹,余三匹存公。玉器二十余件,沈大人已拣两件,你七人各取一件,余下我收了。」
  众人叉手谢赏,各自上前拣选玉器绢帛。那张贯捧着几件玉器,这件放下、那件拿起,翻来覆去,半日拿不定主意。
  杜衡一眼瞧见,招手笑道:「张贯,你平日最爽快,今日怎的挑花了眼?莫不是心里有了相好的,要拣件像样的送人?」
  张贯黑脸一红,攥着玉器,憋了半日,惹得众人都笑,才瓮声道:「回大人,是……是城外一户小户人家的姑娘,小的与她,有那么点意思。」
  杜衡哈哈一笑,从余下玉器里拣了一支玉簪、一只玉镯,塞到他手里,道:「这两件,算我赏你那心上人的,拿去。男子汉,该出手时莫扭捏。」
  张贯满脸欢喜,叉手道:「谢大人成全。」
  李长顺捧着银帛,反倒面有愧色,道:「我等后山一路,未立寸功,怎好受这重赏。」张贯在旁连连点头道:「嗯,正是这话。」
  杜衡道:「堵住后山、不叫走脱一人,便是功,休要推辞。」
  三个新人捧着伍拾两银子,心中感激。高磊抱拳,瓮声道:「大人,我高磊是个直人,不会说好听的。往后大人指哪,我打哪,这百十斤便交给大人了。」
  陈斌、耿达也齐齐抱拳,道:「我等愿随大人效死。」
  杜衡点头,又道:「那三十来件兵器,挑十几件精好的留衙里公用,破损的登记了交县衙武库,带教匪印记的几件存作物证。」宋毅应了。
  分发已毕,众人各散。杜衡独留仇默、宋毅,引至值房,掩了门。
  他自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就案摊开,却是白马山石室里私藏的那几封书信并一本账册。杜衡道:「眼下白马山已了,陆记那趟,也该动了。这些是在山上暗室搜着的,未叫厂里人带走,你二人且先看看。」
  仇默、宋毅凑上前,就着灯翻了几页。杜衡指着账册道:「何处收的粮、装了谁的船、几时交割、经的谁手,一笔一笔,都在上头。石太监疑的,便是这些粮,是否进了南昌那位爷的仓。咱们这趟,便顺着账查实。」
  宋毅蹙眉道:「只凭这几纸,便疑到南昌那位头上?这可是天大的干系。」
  杜衡道:「蹊跷便在这里。那老太监几番嘱咐,剿白马山,只要书信,余者一概不沾,见粮便焚。自来内官办事,哪有见了财帛不伸手的?他这般干净,我闻所未闻。」
  仇默冷着脸道:「如此说来,南昌那位,多半脱不得干系。」
  杜衡摇头,指着账册道:「石太监查他陆记,也不是一日两日。这些先放着,眼下只看这一桩,一家粮,两家卖,一家在明里,一家在暗里。」
  宋毅道:「这一层,人赃并获。只是我有两处想不通。其一,山上那叁仟两现银,是没带走、撇下的。他一个占山的匪寨,全凭拦路打劫,几时抢得出叁仟两?这钱,来路不对。」
  杜衡点头道:「问得好。一个分舵,吃的是上头的赈济。这钱,不像他自家抢的,倒像上头拨下来的。」
  仇默冷声道:「白莲教上头,有的是钱。玉箫拿贰仟两赎身,眼都不眨。」
  杜衡道:「正是。教匪上头的钱,又打哪来?这是后话,先记下。你那第二处呢?」
  宋毅道:「其二,私通教匪,是满门抄斩的罪。陆记若不知白马山是教匪,算他被人瞒骗,他若知道,怎敢还把印着自家字号的袋子、连同房里的账册,一总留在贼窝里?岂不是伸着脖子,等官府来拿?」
  杜衡道:「袋子、账册,许是玉箫走得急,未销。你替他算这笔账:认了知情,明知是教匪还卖粮,便是谋反,满门抄斩,咬死不知,只认贪财失察,虽是重罪,到底还留一分活路。明知必死,不知或可不死。换了你,你认哪头?」
  宋毅恍然道:「他只能认不知、认贪财失察。」
  杜衡道:「着。他嘴上是万万不能认的,日后真犯了事,也只会说自己贪财失察。他究竟知不知,空口无凭,须拿账、拿人,两相对了,才见分晓。」
  仇默冷声道:「那便查。只是这粮,成百石地进出,总得有人运、有人接头。陆记只推不知,难道粮还自个儿长腿上的山?」
  杜衡道:「问着了。他陆记只认银子,不问来人是谁。价钱给足,又不用他出一袋、押一趟,自有来人上门取粮、装船。你道,来办这趟事的,是哪个?」
  仇默眸光一沉,接道:「赎玉箫那人。」
  杜衡道:「不错。上山传命、带走活口的,是他,拿贰仟两赎人、在咱们眼皮底下接走玉箫的,也是他。这一路买粮、运粮、接头,多半还是他。」
  宋毅道:「此人,便是个活口、活账。」
  杜衡道:「着。咱们再回数目上。烧掉那数百石,是撇下的,堆得小山也似,他一个分舵几十张嘴,吃不了。那神使还撂下话,要回来把余下的运走。消纳不下,还成船往外运,却运去喂谁?」
  宋毅蹙眉道:「断不止喂他一个分舵。」
  杜衡指尖点在账册「南运」二字上,道:「石太监说这条线,经湖广、过洞庭,交割多半在九江、南昌。再与宁府采买的路数一对照,这二字竟处处暗合,所以要咱们去查。」
  仇默、宋毅对视一眼,神色齐变,失声道:「宁府,竟勾连着白莲教?」
  杜衡缓缓道:「『勾连』二字,我不敢说,但愿是瞎猜。我只敢说,这粮,实实在在,从陆记一家门里出来,卖了两家,这山上的银,来路也不止是打劫。」
  他闭上眼,往椅背上一靠,道:「此事若是真,办成了,是泼天的功劳,若是假,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。」
  值房里静得怕人,只听得烛花噼啪作响。
  半晌,仇默沉声问道:「哥儿打算几时动身,带谁?」
  杜衡道:「小白去取舆图来。」
  盏茶功夫,仇默便将舆图取来摊在案上,三人各掌一灯。
  杜衡指着舆图道:「这趟差事,兵分两路。小白,你带李长顺、张贯先走,往西南走南阳,下唐白河,入汉水,经襄阳、汉口,再进洞庭,查他栈仓、牙行,看粮从何处收来。查完,顺江下九江。」
  又道:「我自带高磊、陈斌、耿达,后走。先去卫辉,亲眼看看陆记。我料他粮队迟早要走,便缀在后头,看他装谁的船、往哪里交割。」
  宋毅忙问道:「哥儿,我呢?」
  杜衡道:「你留下。」宋毅一怔,还欲开口,杜衡摆手道:「正因为是大事,家中才离不得你。衙里事老叔代掌,内外接应、往来传报、家里照拂,我只信你。再拣个善骑的专司传报,莫断了消息,留署的新人,也替我操练着。」
  宋毅叉手道:「哥儿放心,我留下便是,断不叫你挂心后头。」
  杜衡点头,又道:「路上不便明传,各留暗记。小白你那一路留『土』字,我这一路留『拨』字,写在驿站墙根、桥洞、渡口、栈仓后柱,作市井小儿乱涂模样。一点平安,两点有获,三点急报,再画个箭头示去向。」
  说罢,他自怀中取出乌木牙牌,递与仇默,道:「这牌子只一块,你最远,出河南、入湖广,牌面未必好使,你带着。真到调不动、看不得的地步,亮牌报字号。」
  仇默接过道:「那你呢?」
  杜衡道:「我有沈知县给的路引,又有锦衣卫的牌,见机行事。这牌子是刀也是锁,此事你二人,须烂在肚里。」仇、宋齐声应了。
  他又手指舆图对仇默道:「你二十五动身。我二十八到卫辉,守在码头,等粮队出发,远远缀上。八月十五,九江会齐。我走得快,先到几日,在客栈等候,你若先到,莫妄动,等我。至多留五日,过时便撤。对过线索、赃证,再一道入鄱阳湖、下南昌,谁也不许独个儿先去。」
  三人又将沿途接应、时日先后,细细计议了一回,见诸事都已停当,便不再多言。
  宋毅起身开门,见天色将晚。杜衡道:「明日衙门功次文书办好,差赵石柱将那伍佰两一并送卫辉段长青处,不得有误。」
  又道:「你再回宅里带个话,说我今夜在衙署料理公事,明日晌午,你们都随我回家吃饭,叫素娥预先备着。」宋毅叉手应了,自去安排。当夜杜衡便在衙署歇宿,不在话下。
  次日天明,杜衡在衙署料理了几件公务,看着赵石柱领了银帛文书上路,方才将自己分得的银子、绢帛、玉器尽数封好,差人先送回宅里交与如仙,这才换了衣裳,携了仇默、宋毅,巳时三刻回宅。
  行至城中一处茶肆,杜衡远远望见程桐与赵广进打茶肆出来,低着头,正说些甚么。杜衡停步,拉仇、宋避开。待二人走远,对宋毅道:「此二人,差个妥当的,悄悄盯着,看他们往何处去、见何人。」宋毅应了。
  三人一路说着话,早回至城东祖宅。才到大门,只见石全正在门内廊下,见杜衡回来,叉手唱喏。杜衡点头,问了句家里无事,便领仇、宋进了二门。
  进得二门,便见内院中,如仙领着张氏,并几个面生的丫鬟婆子候着。方秀蓉穿着素服,低着头,立在张氏身侧。杜衡一怔,脚下一顿,笑道:「这是做甚么?」
  如仙含笑迎上,眉眼温婉,先道:「可算把你盼回来了。你那徒弟,我安顿在东厢房里,叫他先写两页字,远哥儿倒是个肯用功的。」
  杜衡听了,往东厢房窗下望了一眼,果见窗纸上印着个小小人影,正伏案动着笔,便转头笑道:「难为你想得周全。」
  方秀蓉在旁听见说到自家弟弟,便上前敛衽福身,眼圈微红,低声道:「民女方秀蓉,多谢大人成全,家父的事、我姐弟的事,都亏了大人。民女……」说到此处,喉头一哽,再也接不下去。
  杜衡摆手,温言道:「不必多礼,有我在你姐弟且安心便是,平日里有不明的可多问素娥,晚间是去是留,你自做决断。」
  秀蓉忙拭了拭眼角,敛衽低声应道:「是,民女记下了。」
  如仙抿嘴一笑,这才侧身,把身后几个面生的丫鬟婆子让出来,道:「家里新添了几个人,你还不曾见过,正好瞧瞧。」
  杜衡扫了一眼,目光在那几张生面孔上略一停顿,笑道:「不急在这一时,等吃过饭,再一一认。」
  他又压低声音,道:「方才差人送回的东西,可都收好了?」
  如仙也收了笑,低声道:「收了,都在房里。正要问你,这些东西,打哪来的?」
  杜衡瞥了眼左右,道:「白马山。你只当不知,莫要声张。」
  如仙心头一凛,郑重点头。
  杜衡道:「差个人去喊秀莲,就说今日家里吃饭,叫她早些来。」
  如仙应了,回身唤来何余。杜衡又交代一番,教他往王得保家中去寻,何余叉手领命,飞奔而去。
  杜衡在方庆远身旁站定,看了看他写的字,伸手把住他小小的手腕,教他落笔的轻重,道:「这笔要直,腕子莫抖。」又让他给仇、宋行礼,「这是你仇叔叔、宋叔叔。」
  方庆远仰着小脸,规规矩矩作了揖。仇默、宋毅连忙虚扶,都笑。
  杜衡点头道:「写得也够了,且歇歇,去寻你姐姐,玩一会罢。」方庆远应了,收拾笔砚,退了出去。
  杜衡这才引仇、宋坐下,把家中、衙里的事,细细叮嘱了一回。
  话说如仙今早便得了信,早早就差了何余往酒楼定了两桌酒菜,只等晌午送到,连桌椅一并借来。
  时至晌午,酒菜送到,在厅堂摆开。如仙便着春桃去东厢房,请杜衡并仇、宋。
  杜衡至厅堂,见众人忙前忙后,笑道:「哪儿那么多规矩,今儿没外人,索性都坐一处吃了罢,没那么些讲究。」
  众人正张罗着,闻言皆一愣。李氏闻言是内外男女要混在一处,眉头便皱起来,摆手道:「哥儿,非是娘要驳你,哪有内外男女混坐一桌的道理,传出去不叫人笑话。」
  如仙笑着,挽住李氏的胳膊,软语道:「娘就依他这一回。他这一走,少说两三个月,中秋定是赶不回来,索性今日提前过个团圆,应个吉利。关起门来,谁瞧见?」
  李氏无奈,指了指如仙,笑嗔道:「你呀,总是惯着他,他说甚么,你都能找出道理来。」
  如仙又凑到她耳边,低低说了两句。李氏被她磨不过,红了脸,念了一声「阿弥陀佛」,指着如仙道:「你这妮子,惯会磨人。依你,依你,只这一回,下不为例。」
  当下李氏坐了上首,杜衡、如仙、张氏、马秀莲、仇默、宋毅围坐一桌。方庆远、方秀蓉热孝在身,穿着素服,另设了一桌素席。
  酒过数巡,李氏叹道:「哥儿如今官也升了、家也安了,娘就盼着早点抱个白胖的,你和素娥、杏儿也上点心。」
  如仙羞得红了脸,低下头,指尖捻着帕子,张氏更是把个脸垂到胸口,耳根通红,不敢抬眼。
  杜衡笑道:「娘放心,跑不了。」转头看仇默、宋毅,道:「倒是你俩,年纪也不小了,打算几时成家?总不能等我家孩儿满地跑,你们还单着。」
  仇默红了脸,低头不语,宋毅挠了挠头,惹得众人一笑。
  当下又添了两巡酒,说了些闲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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